生命的軸線
#生命的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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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突然進了急診(腳拐到),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我閉上眼睛為自己調整了急促的呼吸…..耳邊卻傳來一個非常非常熟悉的幫浦運作聲還有喉嚨發出的聲音。我不太確定那是什麼醫療儀器,但是無論是機器的聲響又或者是身體自然產生的喉音,對我而言都是再熟悉不過。
向著聲音的來源尋去,左前方躺著是一位已經無法言語的老爺爺:骨瘦如材的纖細、插著鼻胃管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管線,配著儀器幫浦抽吸的呼呼聲…..臥病在床的老爺爺連表達痛苦的能力都已經失去,僅維持最後的身體機能運作來維持生命…..
我想起公公逝世的前幾年,
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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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先生交往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他的父親因為不同積累的疾病而需要家人照料;也因為定時回診與不定時到急診室報到。醫院對於先生與婆婆來說,就像家裡廚房一樣熟悉…..
公公離世前的前幾年都待在某個醫療機構的安養中心:那裡濃濃的消毒水味、低溫的空氣還有透著偏藍的超亮日光燈,一直印記在我的腦海。
根據先生(與婆婆)的描述,公公第一次生病需要開始進出醫院的時候,約莫是四十出頭的中壯年,與先生驟然離世的年紀差不多;公公撐了三十幾年才離苦得樂……有時候回想起結婚十年來,我已看過無數次先生夜半送公公至急診室的畫面,還有婆婆不分日夜的細心照料……
若殘忍地說,
親人的病痛對家人是另一種無法割捨的責任,
那麼,
相較於三十年的歲月,
先生是不是瀟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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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之間,
我也想起了疼愛我的伯母。
伯母發現自己罹癌之初,正巧是我剛結婚懷著CC的時候。為了讓從小就很照顧我的伯母能來台北大醫院獲得更好的治療,某一個半夜我和先生還曾在台大醫院門外排隊等著為數不多的「初診」名額。伯母第一次看見CC ,是她某次化療完準備回家的時候,繞來看我與幾個月大的孩子。愛漂亮的她,因為落髮而剃了平頭,可依舊看起來精神奕奕。
在病褟上見到伯母的最後一面,則是一年後懷著愷愷八個月的時候。記得當時坐在床邊,一手扶著伯母孱弱的手摸著自己的孕肚,和她說:「我和孩子都很好…..阿嗯妳摸摸看我的肚子……再兩個月差不多就要生了….我們都很好….妳放心….」離開的時候,伯父叮嚀著我再過沒多久就要生產,告別式就不用來了以免沖到煞氣;叨唸著若是我和孩子有個萬一,他老人家無法和我婆家交代。
那天回台北的路上,
我淚流不止。
感嘆怎麼也才兩年的時間而已,
就能讓一個開朗樂觀的長輩捲曲無力。
我想到喜歡孩子的伯母,
可能無法抱到剛出生的愷愷….
加上荷爾蒙的催促,
我就這麼一路哭回家。
伯母的告別式,
即將臨盆的我沒有去送別。
當我因為家裡有個青少女而不時在另一個時空與自己年輕相遇的時候,我還是很想念伯母、想念她在青春叛逆的時候對我的理解;在長大的某個瞬間曾經接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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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急診室望著老舊泛黃的天花板,看著一束束死白的日光燈;閉上眼感受空氣中的冰冷、一股稱不上刺鼻但很難忽略的消毒水味;幫浦強而有力的節奏對比著病人哀疾的呻吟……一幕幕在我生命裡經歷過的死亡從黑白逐漸鮮明成灰階的色彩記憶:三十年、兩年與瞬間的終點都是一樣的。
急診室,
病褟上,
停屍間,
味道也是一樣的。
我突然想起近來在腦袋裡揮之不去的一句話:「人生除了生死無大事」真的就是肯定的真理嗎?如果是,那麼「生」與「死」的定義是什麼?有沒有時間的邊界?是懷胎十月的孕育?是哇哇墜地的瞬間?是當醫生宣布生命的最後期限?還是以死亡證明的時間為主?
那什麼是大事?從女孩成為了母親?為宇宙創造了生命?拉拔孩子的歲月?當我們不得已得接受摯愛的離開?又或者是不斷反芻消化情緒的現在與未來?還是辦理後事的七天?
究竟,
什麼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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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出來以後,我雖然還是得一拐一拐地去接兩個孩子、我們的生活卻一如往常沒有變化;回家盥洗、吃晚餐;我一樣得在3C的使用時刻倒數前不斷提醒、一樣得在睡前再三吆喝姐弟上床睡覺;我仍得在睡前服下身心科藥物後才能安眠、我仍是在等待藥物發酵的時間裡翻著幾頁書讓自己平靜。
想著這天,
是驚險的一天,
是中年婦女需要收驚的一天,
回想自己事發當下的心境,
已經和剛成為單親的四年前不同。
我仍是一打二,
但少了點孤單的悵然,
生活中仍有許多待解未解的題,
但心多了一份「安」與「穩」。
我更加懂得感恩,
與珍惜每一個微小的幸福。
我嘗試放淡被常人視為大事的「死」,
讓自己的悲傷透過分解重組成不同的分子。
細細體會日常中的平凡,
或許能日日樸實無華卻平安,
對我而言,
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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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傷的第三天,
我又為自己煲了一鍋湯。
除了暖胃以外,
中年婦女的確需要壓壓驚。
